在边界之外，看到边界之内

2025年第06期    作者:曹洋    阅读 6 次

前段时间去了一趟韩国，本来没打算写些什么，只是想趁着短暂的空隙离开案头，离开办公室，离开那些层层叠叠的合同、协议和催促的信息流。落地首尔那天，阳光正好，风轻得如同一种假象。

从仁川到明洞，再到江南、弘大，街道宽阔整洁，沿途风景似曾相识。高楼林立，步履匆匆，人们盯着手机、赶地铁、背着巨大的生活负重。城市像是复制粘贴的结果，唯一的差别大概只在于标识语言。可即使语言不同，街头的表情也大抵相同。

让我印象最深的不是宫殿，不是咖啡店，也不是米其林餐厅，而是在夜晚回酒店的路上，车窗外闪过的一幕幕生活：一位中年男人蹲在路边抽烟，旁边是卸完货的保温箱；一对情侣在便利店前低声争吵；还有出租车司机在深夜广播里叹了一口气。

我突然想到国内也有一模一样的画面。城市千变万化，生活却雷打不动地重复着自己的苦乐。

旅行的意义，大概就在于它让你意识到：世界很大，但人类的焦虑、欲望、希望和挣扎出奇地一致。

临回国那晚，在酒店电视上看到《鱿鱼游戏》第三季预告片已经全球上线，这个作品一直让我五味杂陈。

作为一名律师，我的工作就是处理规则，但《鱿鱼游戏》的残酷恰恰在于：规则是公平的，生存却不是。

我们熟悉的法律秩序建立在理性、程序和权利之上，而剧中那个世界用一种极端的方式告诉观众：当人生被逼到绝境，规则本身不再构成正义，而只是压迫的外壳。

你会发现，那些参加游戏的人并非恶人，他们只是走投无路；而主办者也并非单纯的恶魔，而是被无限扩张的权力与资本喂养出来的冷漠之物。

这恰好反映了一个深层现实：我们总以为法治社会是安全的保障，但如果不去反思制度背后的伦理和社会结构，法律也可能成为一种“合法的不公”。

很多人问我：旅行有没有放松？我说：有，但也没有。

放松的是身体，看到了不一样的城市、风景和食物；但在夜里，当看到街头那个蹲着抽烟的男人时，我的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个问题：他会不会也曾签过我审过的那种合同？

或许是劳务派遣的三方协议，或许是陷阱式的租赁合同，又或许是一份根本无法选择的自动续签条款。他有没有挣扎过？有没有试图抗争？有没有看懂那些印着繁复字句的纸张背后藏着怎样的命运倾斜？
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，在他所处的位置上，法律并不总是能温柔地保护每一个人。有时候，我们甚至没给他选择的权利。

从韩国回来后，我重新坐回办公室，处理各种各样的纠纷、谈判和签约事项。但我开始试着问自己一些过去懒得问的问题：

我们起草的每一份条款，是否真正给予了对方知情与自由选择的机会？

在“合法”的同时，我们有没有考虑“合理”？

如果对方是你自己，或是你爱的人，你还会这样写吗？

律师的价值，不只是对规则的熟练运用，也应当包含对规则背后的人的理解。

《鱿鱼游戏》第三季又开播了，收视依旧火爆，但也提醒我一件事：这个世界远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公平。而我作为这个体系中的一名法律人，或许不该只是个技工，更应是一个“提醒者”——提醒客户、提醒对手、提醒自己：

规则之外，还有人性；规则之上，应该是良知。

愿我们都能成为那个边界上的人，既懂规则，也不忘去守护边界之外的温度。

曹洋

上海润申律师事务所律师

业务方向：金融法、公司法、投融资并购